木帆船上漫游欧洲,我遇见了自己的奥德赛

2017/01/09

撰文:尔尼

尔尼:四川成都人,现居法国。现为独立电影导演、撰稿人和摄影师。

“你会听见风的声音。”水手站在船桅上,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他光着上身,满身健硕的肌肉,一副实实在在的维京人模样,他嘿哟嘿哟地拉动升起的白帆,对我们吼道:

“嘿!我们是风的猎手。”

三年来的每年夏天,共计9个月的时间,我跟随一群来自14个国家的20多位音乐人,演员,戏剧工作者与爱沙尼亚的水手们一起,搭乘一搜建于1927年的百年木帆船,航行在波罗的海至地中海的各个岛屿与城市,以古希腊史诗《奥德赛》为名,搜集街头巷尾的民间传说,做戏剧表演。航行去了德国,捷克,布拉格,波兰,丹麦,瑞典,芬兰,法国,西班牙,意大利,马耳他,希腊,爱沙尼亚,俄罗斯。14个国家的无数城市,小镇,港口。

《伊萨卡岛》康斯坦丁·卡瓦菲斯(Constantine Cavafy):

 

如果你启程前往伊萨卡

但愿你的道路漫长

充满奇迹,充满发现

 

莱斯特律戈涅斯巨人,独眼巨人, 愤怒的波塞冬海神,

不要怕他们,

你将不会遭遇这些怪物,

只要你偶尔兴奋的思想高昂

强大着你的精神和身体。

 

莱斯特律戈涅斯巨人,独眼巨人, 野蛮的波塞冬海神

——你将不会与他们遭遇

除非你将他们打包进你的灵魂,

除非你的灵魂与他们面面相觑。

但愿你的道路漫长。

但愿那里有很多夏天的早晨,

当你第一次停泊在陌生的港湾, 

你会拥有许多灿烂的早晨,多么愉悦,多么欢欣; 

你大概会驻足腓尼基人的市场, 

一一挑选你心爱喜欢的货品

珍珠和珊瑚、琥珀和乌木, 

你会游览许多个埃及城市,向那里的学者一一请教。

18岁的高中,大家忙着准备考试,我偷偷看课外书,第一次读到这首诗,激动地抄写在自己的日记本上。

那个时候,我并不知道《奥德赛》,不知道希腊史诗,也不知道莱斯特律戈涅斯巨人,独眼巨人,愤怒的波塞冬海神的故事。我只知道漫长的道路以及夏天的早晨在心中留下的浓墨重彩,关于远方与冒险,关于成长和发现。

7岁,第一次远行,我因为和家人吵架,第一次离家出走。拿上自己的小背包,装上最喜欢的折纸书,就这样偷偷出了家门,觉得就要去闯荡世界了。10岁,每逢夏天就会去农村度过,和小伙伴们一起打猎、抓鱼,又无拘无束地奔跑在各个村庄之间。农村的田野极宽广,我最喜欢在田里打滚,滚得浑身都沾上泥巴,没有人认得是男是女,这才肯罢休。

16岁,记忆里的高中,我一个人住在绵阳,每天早晨7点钟,走在黑压压的人群中,大家都背着沉重的书包,厚重的雾气盖住每一个天真又茫然若失的眼神。课外书常常没有读完就被老师没收了。除了看课外书,我还乐此不疲地想出各种赚钱,逃课,旅行的鬼点子,并且义无反顾地高效执行。后来我读沈从文,知道他小时候也喜欢逃课,于是很骄傲地引经据典地告诉老师,在街上撒野给予一个人的成熟和智慧可能远超过课堂里的背诵。老师听完以后,让我去教室后面罚站一个星期。

现实永远被满街不透明的颗粒灰尘以及所有关于“工作”,“结婚”的闲言碎语所填满,我们抵抗荒唐的世界最好的办法,就是制造一个个更伟大的荒诞。

伊萨卡是我来欧洲的原因,但正如这首诗所说言,“千万不要匆匆赶路,最好是走上很多年”。过了许多年,我在世界的许多地方开始了我的奥德赛、开始了属于自己的旅途。

20岁,一个人搭车40个小时到达老挝。第二天,钱被偷光,靠吃青年旅社的免费早餐活了下来,瘦了10斤。

21岁,在印度NGO工作,在印度乡村孤儿院,给一群感染HIV小朋友上课。遇见恒河边的沙度,好奇地问了他一天的问题,陪他要了一天的饭。从那个时候开始,我开始去记录这些有奇妙的生命,记录他们还启发的闪光,记录自由与梦想,脆弱和恐惧。原来世界上总有一些人,一些生活, 我们不曾了解。他们有僧人,有日本黑帮,有摄影师,有建筑师,有沙度,这些故事我开始刊登在许多国内报刊杂志上,也收录在新书《我有一切的美妙》里。

日本黑帮摄影师anton-yakuza

22岁,被法国美院录取,坐了一个星期的火车,穿过西伯利亚,搭车到达法国,一路睡在当地人的沙发或者地板上。简单地说,我们搭了30岁的德国哲学教授复古车,40岁的清洁工的面包车,50岁心理医生的豪华车,19岁女学生的二手车,一群30岁嬉皮的破房车。睡在贝加尔湖的帐篷里,无数陌生人家里的地板沙发阳台上。走了11940公里,最后,我们用傻瓜相机拍了一个弱智欢乐的小纪录片。这是我的第一个纪录片。

一对丹麦和意大利的夫妻,我住在他们家,和他们学做菜板

柏林TeePland

23岁,在法国的蒙彼利埃吉普赛人区的一间艺术中心打工。用了半年,深入臭名昭著,混乱危险的吉普赛区,与当地弹起吉他跳起舞来的大哥大妈家族变成好朋友,拍摄他们对于音乐的热爱。这是我的第二部纪录片,在法国参加了一些独立影展,做了许多放映,开始慢慢走进专业电影的世界。

24岁,因为家里没办法给我资金的支持,在欧洲大大小小的艺术节,做着策展,自己也作为表演艺术家开始演出。在IETM世界表演艺术大会上,我遇到了《遇见奥德赛》(Meeting theOdyssey),这个受到欧盟文化支持的项目。我说服了创始人Michele,让我加入。

今年,我27岁。

生命的意义不在于你呼吸了多少次,而是那些让你无法呼吸的时刻。

一艘帆船可以驶进大海,也可以驶进历史与生命。

但是后来我意识到,无论我们遭遇如何大的风浪,这仍然是一个欧盟文化支持的项目,一个有计划,有框架,有政治寓意,有工作任务的体制内的项目。

但一切在2016年的5月开始转变,我们正在经历一个新的奥德赛,无数从战乱国家的人们正在跨越同3000年前荷马史诗奥德赛的同一片地中海,我们不知道我们能不能去伊萨卡岛,而这一路所经历的地方与发生的事情,也将变得彻底未知。

这个未知也推动我决定要去拍摄一部电影。

由于时间紧迫,在没有任何制片与资金的准备下,我就决定出发了。一边出发,一边在中国发起了众筹,最后拍摄结束,有283个网友支持了我,然后朋友的朋友,来自芬兰的摄影师Jonathan来帮我,来自法国的纪录片导演Antoine来帮我,船上的演员,也是摄影师的Marek也一直帮我拍摄。真的是一种全世界都在帮我的感觉,好像你离开了安全地带,生命的魔法就在发生。

拍摄这部电影,对于我个人来说,是一次彻底改变生命的体验。

那些因为战乱而流亡的难民们,他们穿梭在地中海上,寻找着新的家园,大部分的人,回经过土耳其,再漂在海上,被希腊难民营接待。我们带着满船的演员与艺术家来到Lesbos岛,在这里我遇见了一位雅兹笛女孩。

炎热的难民营,我坐在地上休息。汗水一滴滴地落在地上,随即蒸发在空气中。一个女孩坐在我的旁边,她抬头,汗水打湿了她浅棕色的卷发,睁大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看着我。

“你没事吧,这里,流血了。”她轻轻摸我受伤的小腿。 

拍摄常常会不小心摔倒,在难民营里,走着走着,太阳晒得眩晕,扑通一下就倒在沙地里,沙子很硬,磕破了皮肤。这些细微的伤口似乎没有人关心,我自己也不在意。她低头一直看着我的伤口,又抬头看着我笑。

“我可以给你拍张照片吗?”。相机贵重,关键是里面有很多重要的素材,我有些犹豫。她睁大眼睛看着我,等待我的回答。 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 我问她。“卢比(Ruby)。”她回答。

“好的,卢比,听好了,这是我的宝贝,是对我来说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,我可以借给你,但是一定要好好照顾它,保护好它,像照顾你自己的宝贝一样。” 

她严肃地抿着嘴唇认真听我说话,我看着她,她用力地点头,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懂。相机一挂在她脖子上,她就一溜烟消失不见了,伴随着兴奋的欢呼声,飞奔着,延长而去。

一个小时以后,卢比出现在我面前。她冲过来一把抱住我,给我看她拍的照片。“这是爸爸,这是妈妈,这是妹妹。”她一把拖住我,把我往帐篷区带去,好像我已经变成她最好的朋友一样。

头顶是难民营简装的帐篷,我坐在卢比家人的烂布沙发里,手捧着她爸爸倒给我的茶,听他的叔叔讲述卢比一家人逃难的故事。

“你知道雅兹迪吗?” 卢比的叔叔坐在我身边,我摇摇头。 

卢比一家来自伊拉克,但并不是穆斯林,而是雅兹迪教派,是中东一个少数教派。雅兹迪一种古老而独特的宗教,可以说是一种族教群体,但雅兹迪人也属于库尔德人的一部分。雅兹迪教徒只占库尔德人的少数,而大多数库尔德人则为伊斯兰教的逊尼派穆斯林。 

卢比给我摊开一张地图,这是她和全家一起画的。“ 辛贾尔山。 ” 她指给我看,“ 平时我喜欢在这里爬山,山里还有一口泉水,我们那里干旱得厉害,可这口泉水永远是清澈的。” 这张地图看起来好美,可惜他们再也无法回到哪里去了。

他们可以去哪儿呢? 哪里也不能去。他们只是成千上万的难民中微不足道的一群。 

我问卢比的爸爸,我可以带她出去吗? 爸爸想了想,点点头。我用谷歌翻译告诉爸爸,我要带卢比去参加我们的戏剧工作坊,我们在城堡里搭起了一个小舞台。 

我们一起,走出炽热的充满小沙子与碎石的难民营。满载着卢比的小车,正在缓缓行驶在黑夜与白天的边界。橘红色的黄昏云朵连同暗蓝色的天空,伴随着海浪一波又一波的声音,慢慢在我们面前拉开序幕。我们沿着海岸线行驶,海风吹来,每个人的脸上写满了好奇与期待。

远方的城堡亮起灯光,闪烁在黑暗的边缘,我们的舞台就在那里。

古希腊的戏剧,今天世界的难民,正在相互交织,发生连接。

我记得罗曼罗兰说,许多人20多岁就死掉了,只是还没有进棺材。那时候,我被生活疲于奔命的感受弄得满心灰尘,每一天似乎都是一种消耗。伊萨卡,是奥德修斯的家。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,开始了自己的旅程。拍摄这部电影,我找到了另外一个伊萨卡,这是一种新生。

本文图片由尔尼提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