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2016分享书房】贾樟柯x林强:音乐像氧气,给我们最简单的情感帮助

2016/11/03简单生活

摇滚青年贾樟柯因为五音不全,转而去拍电影;台中青年林强怀揣着导演梦应征电影公司,辗转去了唱片公司做助理,才走上音乐道路。简单生活节分享书房,贾樟柯与林强分享他们12年的合作与友情。

主持人李欣熟悉他们的每一部作品,穿针引线地问出很多精彩问题

贾樟柯:

我一开始是林强的歌迷。后来上电影学院,开始看他演的电影。

还有一个故事。在九十年代的时候,在北京电影学院旁边有个Disco,那个迪厅叫NASA,就跟美国航天局的缩写一样。有一天出了一个广告,说林强要来演出,然后我们一帮同学一早去买了票。结果那天晚上他没有来,没看成。

一直是银幕上见到他,像《南国再见,南国》,《少年吔,安啦!》,《戏梦人生》,都是我们课堂上的教材。没有想到2004年,我拍《世界》的时候,我们有机会合作。因为在此之前,我看过强哥写的电影音乐,《南国再见,南国》跟《千禧曼波》的音乐,非常喜欢,我们从《世界》开始就一起合作。

林强的《向前走》非常能够感动到我。实际上那个歌唱的,从小的城市到大的城市发展,特别是那首歌里面的血性,我觉得饱满的那种生命力,那个是当时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。

林强:

台湾的中部不是大都会,我从那边出生长大。可能就像贾导一样,从山西的汾阳,想到北京来发展他的事业。把那样的心情写成了一首歌,发表了专辑,突然就受到大家的喜欢。

我从一个很普通的小型的城市来台北,那个时候肯定就有一个抱负,我想要做电影。我去侯孝贤导演的公司,试着去应征,可是他们说没缺人。最后我去参加台北的木船民歌比赛,然后被唱片公司的人看到,他说你先来做助理,认识环境。做了两年之后,才发行了那张《向前走》的专辑。那个时候所有的人都唱华语,只有我一个人在唱台语,台语在台湾来说,它的市场一般就是在乡下、夜市,或是一些比较辛苦工作的人在听的。

我想在音乐上面更多地去研究、琢磨,慢慢地就进入音乐的状态去,想花更多力气探索音乐的本质,而不是歌曲。刚好在1995年的时候,侯孝贤导演找我做电影配乐,那我就一路就往后发展,有更多电影配乐的工作。

李欣:《世界》是你和贾导合作的第一部电影对吗?

林强:

我在这边跟贾导说抱歉。他来找我的时候,我根本不知道他拍过什么片。然后我就跟他的制片说,能不能把他过去的片子寄给我看,他们就寄来了《小武》、《任逍遥》、《站台》,我看了很喜欢。所以就跟贾导结了一个缘,从2004年的《世界》一路就开始合作了。

贾樟柯:

我是1970年生人,在我小时候“文革”刚刚结束,基本上没有流行音乐,就是都是一些革命歌曲。我们那时候最早听到的歌,都是复数。什么是复数呢?比如我们唱,“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”,“咱们工人有力量”,“我们是八十年代新一辈”,唱的都是“我们”。到了上小学,特别是82、83年,这个流行音乐一下起来之后,唱的都是单数,都是唱“我”,邓丽君唱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这个看起来是一个词的变化,从“我们”到“我”,实际上在文化上是一个非常大的进步。因为它开始尊重个人的情感,个人的感受。

因为我经历了流行音乐在我们国家从无到有,那种亲近感,那种对它的热爱。而且那个时候文化生活资源也比较少,不像现在大家在网络上,有各种各样的娱乐。那个时候就是收音机,后来电视机,音乐给了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最丰富的文化享受。所以每一年总会有那么一两首歌是非常打动我们的。 

比如说,突然会唱《跟着感觉走》,有一年大家都在唱《一无所有》。整个那个时代的心情,都能被这些歌唱出来。我自己觉得过去我们国人表达感情挺拘束的,包括后来的卡拉OK,给了我们宣泄感情的一个出口。

因为我自己在读中学的时候,那个时候孩子们要高考,所谓成功的路只有一条,就是你必须按部就班地考上大学。考上什么样的大学呢?我母亲最希望我做财务工作,因为她是做财务工作的。我父亲最希望我能成为一个大夫,因为我爷爷是外科大夫。都是很体面的、很正常的好工作。但是我自己到中学以后,就开始很狂热地喜欢艺术。

再透露个秘密,我其实一开始特别想成为一个歌手。因为喜欢唱歌。一开始是模仿齐秦,后来九十年代就喜欢摇滚乐了,崔健、魔岩三杰,都是我学习的榜样。

但是有一点,我发现我五音不全。我用了一个假期学吉他,到暑假结束的时候,我都弹不下一个完整的和弦。但是当时我的女朋友她在旁边玩,她弹得很好,我觉得我太笨了。 

音乐这条路走不通,那就开始写诗,写小说,总之是有很充沛的表达的欲望。后来我们也成立诗社,我也参加霹雳舞的舞团,我霹雳舞跳得还可以。整个这样下来之后,学习成绩就非常偏科,文科还行,理科、数学、英语就很差。

但是当时有一首流行音乐非常鼓励我,是上海八十年代一个歌手叫张行唱的,名字叫《成功的路不止一条》。然后我听完那首歌我就告诉自己,成功的路不止一条。但关键的是,那有很多条,很多条路里面你要认准自己走的这一条。

我觉得其实生活的过程里面有各种各样的价值观对你的拷问,也有各种各样的机遇,你是否能够勇敢地按你选择的这条路走下去,我觉得它需要一个人的勇气。我听强哥的《向前走》,我就在这首歌里听到了勇气,我觉得勇敢非常重要。

贾樟柯:

刚才强哥说他不写歌了,专注地做音乐,其实强哥在2008年的时候,他为我的电影《二十四城记》写过一首歌,那首歌的名字叫《未来在哪里》。那部电影在讲一个老的国营工厂的变迁,三代人的生活。他就帮我写了一首歌,他唱的。

他e-mail给我之后,正好那天我一个人在办公室,我下载了这首歌,我是流着眼泪听完这首歌的。

林强:

我跟贾导在这方面很多的讨论和沟通。比如说他要拍戏之前,他一定邀请我到他要拍戏的现场。比如说我们去拍《二十四城记》,我们就先到四川成都,要去厂里面走一走,然后晚上吃饭的时候,他就跟我讨论这个戏到底是怎么回事。让我容易就进入那个状态。我就在那个状态里面去酝酿,最后再写成作品给贾导。因为毕竟我不是住在四川成都的人,所以我能用的就是一种想象。后来合作《三峡好人》,他邀请我到重庆,坐船到奉节,在那边生活几天,让我真正进入到那个环境里面去,帮助很大。

贾樟柯:

我的第一部电影,背景都是在我的老家,一个山西的小县城拍的。我很难想象在那样的空间里讲普通话,所以我就告诉我自己,需要找一些非专业演员来把这个城市的氛围呈现出来,就去找亲朋好友来演。实际上,非专业演员并不是很习惯在摄影机面前表演,你要有很多的技巧来解决这个问题。所以它给导演提出的挑战挺大的。

林强:

其实我蛮喜欢这些风土人情,地方性的各种文化,我私底下个人都很喜欢。比如说贾导寄《小武》、《站台》或是《任逍遥》给我看,我很喜欢他在电影里交代的生活的方方面面,我可以感受到他处理电影的那种真诚。对人物的情怀、故事的发展,我都很感动,所以就容易在这方面有很多的交流。

可是我这么喜音乐,又这么喜欢欧美的现代电子音乐,所以我就觉得这个也是有趣的,当然有很多的冲突在里面。冲突过后产生什么样的东西,我是好奇的。

我倒并没有想太多商业上或是多数人会不会认同。现在基本上你做音乐已经没有发行专辑这个事,所以你根本不晓得你的听众、你的市场在哪里,所以你就变得更不想了。你就比较自由地、随性地看你要做什么音乐,你就放手地去做,让它自然地去产生它的反应。我这种方法是比较傻的,台湾话说你有一个“戇呆”。“戇呆”就是笨笨的小孩,他想做什么他就去做了,一路没有想太多。不需要很多的谋划、计划,不需要很多的勇气在里面,没有这么伟大。只是很单纯,一个人想要尝试一些新东西的那些心情。

李欣:

“要自由”说出来只是很简单的三个字,但是它并没有那么容易。

林强:

那肯定的,人活在这个环境里面,他当然有很多的限制。那种限制我觉得还是取决于你这个人的观念。有些人把这那种限制看的特重,你有时候可以用不同的角度去看,你去做的时候,反而不觉得它是真正的限制。

贾樟柯:

我跟林强合作,也是特别希望他能够帮我做一些电子的东西,他的电子乐能带给我电影之外的抽象的美感。我个人的整个的电影风格喜欢欲言又止,就很多话不说破,很多叙事不交代清楚,希望观众能用自己的情感跟经验去弥合它。很多不愿意用语言讲出来的东西,音乐帮助我讲出来。这是我们俩一直合作到现在,我离不开林强的音乐的原因。他实际上帮我提升整个电影的主题。

林强制作的《贾樟柯电影音乐作品集》,2007年发行

李欣:

刚才林强老师说,他做电子无所谓唱片卖不卖,说他自由。贾导在做电影的路上也会碰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,自由对你来讲呢,跟勇气相关吗?

贾樟柯:

我觉得特别是做艺术,如果不自由的话,创作可能就没什么价值。因为你必须很诚实地、没有约束地把自己的所思所想交给观众。你要保证创作的自由,其实需要有很多的保护。

我觉得这些年来,我其实秉承着一个非常简单的哲学,就是做事情的时候不患得患失。如果得失想的多了,你已经不自由了。虽然拍电影是一个动用资源很大的艺术,说白了就是每拍一部电影都要花很多钱。但是如果你被工业约束的话,自由就受到了约束。所以我自己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,我把我的每部电影都当作最后一部拍。拍完,出了问题,没人再投钱拍了,那就算了,我就开面馆去了。

李欣:

听说贾导还有一个重任,帮山西推广他们的土豆。

贾樟柯:

对。我们老家盛产土豆,山药蛋,但是有时候卖不出去。明年来简单生活节的创意集市卖土豆。 

林强:

我比较特殊。因为整个音乐环境的改变,我又没有一直在经营所谓的歌迷,或者去很多的地方演出,所以还是一个人做音乐的工作状态。我觉得最自在的状态就是,别人找我做什么样的音乐,我就尝试着跟他接触,然后在这个过程去了解他到底想要什么。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比较新的学习方式。现在就变成,看他需要什么,我就进入到那个状态里面,去做很多音乐上的发现。

我就很佩服贾导。他除了忙电影的创作以外,电影要开始拍之前资金的筹措,找团队,还有各方面。我就觉得很佩服他的生命力旺盛,非常不容易。

 李欣:

我记得贾导说,一个想法在脑子里开始有的时候,你就要去找各种投资,找各种相关的东西,可能就过去了两三年。然后再花六个月的时间去拍,所以你要保持新鲜度,不是一个很容易的事情。

贾樟柯:

要保持新鲜度,有一个办法,就是听流行音乐。我自己的车里面有各种各样的音乐,我在勘景的时候,我是DJ,我放音乐给自己听。我觉得音乐它像氧气一样,能够提供给我们最简单,但是最需要的情感的帮助、情感的活动。

李欣:

最近一些年,两位除了做自己的音乐之外,也在跟一些年轻的朋友合作。这个是除了自己在坚持的理想之外,去做的一些生根发芽的动作吗?

贾樟柯:

这方面我有两个主要的工作。一个是“柯首映”,每周播放一到两个来自全球的短片。年轻人从短片开始去表达自我,是一个特别好的途径。另外一个工作是从2010年开始,我自己的公司做了一个“天翼计划”。我们每年投资一到两部年轻导演的处女作,来帮助一些年轻人拍电影。

林强:

我个人还是比较喜欢文艺性的,比较有个人的色彩的,比较独立电影的,不要靠商业太近的。有些导演找来,我如果是一看到在商业上面比较有想法的,我一般都直接跟他们说,我大概没有这个能力在配乐上一下就能感动几千万、几亿的人。我还是属于比较小众。久了之后,这可能也变成我的一种惯性了。

我还是很乐意去帮助这些年轻导演,拍独立电影的导演,一般这些都是没有钱的年轻导演,如果我们也喜欢他的作品,就应该帮他忙。将来会拍电影的朋友,也许你们手上没有太多的资金,我看了作品又很喜欢,欢迎来找我。

李欣:

在贾导的书里说到,从技术方面来讲,第一次看到DV的冲击,原来这么小的东西也能完成电影的拍摄。在自己做《小武》后来的十年,看到了技术的革新,那段时间对你的冲击也很大,对吗?

贾樟柯:

电影的历史其实是观众的历史,电影的历史其实也是技术的历史。电影是技术的产物,没有技术就没有艺术。所以电影技术的每一个发展,都带来新的语言,新的表达方法。从过去的电影没有声音,是默片,到有了声音,这是一个大改变。没有颜色到有了颜色,从过去胶片的材质到现在数码的材质,到最近这一两年VR又产生了。我觉得对一个有好奇心的导演来说,应该跟进这些技术的改变。我觉得VR是一种新的世界观。我还在学习,很快会有我自己的VR的电影推出。

林强:

我不会太积极,不会太有企图心地去找那些新的东西来。周围的朋友这么多,工作的团队这么多,他们一定会来找我去参与一个新的计划。我自己个人在求新上没有主动性,但是我是开放的,我很乐意去学习,但是我不会主动。

我刚刚还在跟贾导说,一个电影人,他的一个作品就是一部电影。一个音乐人,也许他的一个作品就是一张专辑。可是现在“一张专辑”这个事情在市场上已经不存在了,我得要去面对这个现实。我的方法就是,如果我们还有这个机会可以跟别人合作,利用我会音乐的这个技能来跟他交流,我就会很乐意。比如说他如果是一个建筑师,他是一个电影导演,他是一个服装设计师,他是一个舞蹈家,他可以来找你做音乐,那我就觉得这也是一个很好的学习。

李欣:

其实刚才说到,技术的革新是一方面,但是近十年的社会是个裂变的、速度更新非常快的时代。你对现在这个时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?

贾樟柯:

我没有失望,我觉得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问题。今天的问题不代表它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问题,我觉得对个人来说,最主要的是个人怎么面对自己周遭的生活。从这点来上说,我一直很受佛教影响。定和慧是相生的,你只有镇定,才能产生智慧。产生了智慧,有很好的创意、创作,你才能够更加地定。就像有根一样,你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然后相信自己在做的事情,你有一个定性,自然的智慧会生根发芽。

以上照片感谢官方指定摄影一拍、摄影师阿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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