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国治 :赖床,是梦的延续,是醒着来做梦

2017/01/11舒国治

舒国治,一九五二年生人,台湾最受欢迎的散文家,“清贫美学"的生活实践者。不用微信、没有微博、鲜少接受媒体采访,就连写文章也不用电脑,手写再传真给编辑。

他原习电影,后以短篇小说《村人遇难记》备受文坛瞩目,曾经独自前往美国,开着二手车浪迹七年。

他是一位台北都市里的“奇人”,因为喜欢赖床,性格散漫不羁,舒国治一辈子只上过三个月的班。现在的他依旧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。不用空调、不用电视,洗衣机也是前几年结婚之后才配置的。

“城市晃游者”是舒国治一生的事业

赖床  

选自《理想的下午》 

文/舒国治

有一种坏习惯,小时候一直改不掉,到了年岁大了,却不用改自己逐渐就没有了。赖床似乎就是。

躺在床上,早已醒来,却无意起来。前一晚平放了八九个钟头的体态已然放够,前一晚眠寐中潜游万里的梦行也已停歇;然这身懒骨犹愿放着,梦尽后的游丝犹想飘着。

这游丝不即不离,勿助勿忘,一会儿昏昏默默,似又要返回睡境;一会儿源源汩汩,似又想上游于泥丸。身静于杳冥之中,心澄于无何有之乡。刹那间一点灵光,如黍米之大,在心田中宛转悠然,聚而不散,渐充渐盈,似又要凝成意念,构成事情。便因赖床,使人隐隐然想要创作。

赖床,是梦的延续,是醒着来做梦。是明意识却又半清半朦地往下胡思乱想,却常条理不紊而又天马行空意识乱流东跳西迸地将心思涓滴推展。

它是一种朦胧,不甘立时变成清空无翳。它知道这朦胧迟早会大白,只是在自然大白前,它要永远是朦胧。

它又是一番不舍。是令前一段状态犹作留续,无意让新起的任何情境阻断代换。

早年的赖床,亦可能凝镕为后日的深情。哪怕这深情未必见恤于良人、得识于世道。

端详有的脸,可以猜想此人已有长时没赖床了。也有的脸,像是一辈子不曾赖过床。赖过床的脸,比较有一番怡然自得之态,像是似有所寄、似有所遥想,却又不甚费力的那种遥想。

早上床赖不够,只得在晚上饭桌酒瓶旁多赖一赖。这指的是独酌。且看许多脸之怡然自得或似有遥想,也常在酒后。而这是浅酌,且是独自一人。倘两人对酌,而有一人脸上似有遥想,则另一人弄不好觉得无趣,明朝也不想抱琴来了。

不只赖睡在床,也可在火车上赖床,在浴缸里赖床。在浴缸里躺着,只包的不是棉花被子而是热水被子。全室弥漫的蒸汽及缸里热腾腾的水,令全身毛孔舒开,也令眼睛阖起,更使脑中血液暂时散空,人在此时,一不留神就睡着了。

要赖床赖得好,常在于赖任何事赖得好。亦即,要能待停深久。譬似过日子,过一天就要像长长足足的过它一天,而不是过很多的分,过很多的秒。那种每一事只蜻蜓点水,这沾一下,那沾一下,急急顿顿,随时看表,到处赶场,每一段皆只一起便休,是最不能享受事情的。

看人所写书,便知什么人赖床,什么人不。曹雪芹看来赖床赖得凶,洪都百炼生则未必。

我没装电话时,赖床赖得多些。父母在时,赖得可能更多。故为人父母者,应不催促小孩,由其肆意赖床。

老人腰腿无力,不能游行于城市云山,甚也不能打坐于枯木寒堂,却可以赖床。便因赖床,人老又何悲之有?

虽出外与相得友朋论谈吟唱,何等酣畅;虽坐轩斋读宏文奇书,何等过瘾;然一径无事地躺着靠着,令心思自流,竟是最能杳杳冥冥把人带到儿童时的做梦状态,无远弗届。愈是有所指有所本的业作,如上班,如谈正事,如赶进度,最是伤害做梦。小孩捏着一架玩具在空中飞划,便梦想在飞,喃喃自语,自编剧情,何等怡悦。

赖床,在空寂幽冥中想及之事理、之史实,方是真学问。实非张开大眼看进之世态、读进之书本、听到的声响话语所能比其深谛。当然赖床时的想象,或得依傍过往人生的材料;广阔的见闻、淹通的学识或许有所助益,但见闻学识也不免带进了烦扰及刻意洞察的迷障,看来最是损折原本赖床的至乐。且看年少时的赖床恁是比中年的赖床得到的美感、得到的通清穿虚要来得佳幽奇绝。可见知识人情愈积累未必较空纯无物为更有利。

有时在昏昧中自己隐隐哼在腔内的曲调,既成旋律,却又不像生活中听过的别人歌曲,令自己好生诧异;自己并非作曲的,倘非已存在的、甚而曾是流行的名曲,岂会在这悠悠忽忽的当儿哼出?这答案不知要怎么找。事后几天没有因哪一首曲子之入耳而想起赖床时之所哼,致再怎么也想不起。这便像世上一切最美妙的事物,如云如烟,过去后再也不留痕迹。

理想国×舒国治

《流浪集》

《理想的下午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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