舒国治:行万里路,饮无尽茶

2017/03/14舒国治

舒国治,一九五二年生人,台湾最受欢迎的散文家,“清贫美学"的生活实践者。不用微信、没有微博、鲜少接受媒体采访,就连写文章也不用电脑,手写再传真给编辑。

他原习电影,后以短篇小说《村人遇难记》备受文坛瞩目,曾经独自前往美国,开着二手车浪迹七年。

他是一位台北都市里的“奇人”,因为喜欢赖床,性格散漫不羁,舒国治一辈子只上过三个月的班。现在的他依旧过着闲云野鹤的生活。不用空调、不用电视,洗衣机也是前几年结婚之后才配置的。

“城市晃游者”是舒国治一生的事业。

行万里路,饮无尽茶  选自《流浪集》 

文/舒国治

每日起床,急急忙忙一泡尿。接着如何?便是泡上一杯茶,喝将起来。此外究竟干得啥事,则不甚记忆。有时想想,人的一生,便在这一泡尿与一杯茶之间度过了。

近十年来,窥看人生,常以喝了多少茶以及在哪儿喝作为粗算的方法。自己也倒满意这个方法。倘一天中喝得越多杯茶、越在不同地点喝、越皆喝得下口,则这一天往往很有“过得日子”了。若这一天只在家中自喝,虽泡的皆可以是好茶,不时又能读上几页好书,以之下茶,但此一天还是没啥过得日子。何也?主要一,必不至太渴,喝不多也。二,独喝,太静态,不易发作自己的光热,喝来不高昂也。三,没有外出更换场景,没有震荡体气心跳,加以眼界无法奔行,心境亦可能执滞。这些便是我所谓的没有过得日子。

便为这过得日子,一径寻取喝茶的时机。

同时以喝茶为名义,想尽办法抬头看看天色。想尽办法往外去,找有意思处徜徉。想尽办法与人相聚,同游,高谈阔论,称山赞水。

便因喝茶,判出了一个城市是否宜于人之移动、观赏、停留。台北市,犹差那么一点。五十年前的台北,水田广布,村意犹浓,光头长须老人与裹小脚老妇犹多,那种时节,树下稍坐,若有野茶亭,所谓“四方来客,坐片刻无分你我;两头是路,吃一盏各自东西”者,倒是颇适合的。

杭州,曾有千般优势,胜景无数;然不坐下喝茶,如何能怡然欣赏?近年设施添增,俗化不少,若偶得一处幽境,更需稍坐,略略啜茶;风景者,睁一眼闭一眼,便是最好。花港观鱼,辄喝茶;柳浪闻莺,亦喝茶;平湖秋月,何妨也只是喝茶?冬日严寒,最佳的茶室是“西泠印社”的“四照阁”,缩着脖子看窗外冷瑟瑟湖上的“阮公墩”诸岛,几如海上仙山。春秋佳日,最佳的饮茶点自是“大佛寺”遗址再上几步、保俶塔脚下的“初阳茶室”。和风徐来,白堤隐约系于眼帘。

昔日佳景今已失望者,但作泛览可也,不必深究。当此时也,茶便是最好分神尤物。有道是:“平生于物原无取,消受山中茶一杯。”

巴黎的小街,如穆夫塔尔街(Rue Mouffetard)、孚日广场(Place des Vosges),多么教人无尽地漫步其间,抚之叹之;但有一憾,此地不能随处喝茶,喝中国式的毫无姿态的简略之茶,那种丢几文钱、取起呼噜呼噜大口能喝、慢斟细酌也能喝的同样一杯便宜之极的茶。

加州柏克莱,人在午后北行Shattuck Ave.,先在Live Oak Park略作徜徉,再向东看一些在Spruce St.与Glen Ave.及Arch St.上的由Julia Morgan(1872-1957)、Bernard Maybeck(1862-1957;约当中国的黄宾虹的存殁年代,是二十世纪中人能得拥最佳美的年代)等人在二十世纪初设计的优美房子,这是多么的闲适逸然,但再回返Live Oak Park坐于树下,却没有一个茶亭卖茶,没有茶炉上的烟汽,亦没有喝茶的人烟;这倒不是不好,只是太清疏了,令人不能久待。这种旷冶,是美国的佳处,是荒野中一匹孤狼如三十岁时之我颇乐遨游的飘洒好原野,然过了四十五岁则无法久待。现下的我,需觅那一杯热茶,及那茶旁的温热。

Shattuck再往北行,至稍高处,有一巨岩,称Indian Rock,人攀登其上,面向西而坐,若遇佳日,则海湾远处两三座桥皆收眼底。不少人来此乾眺,有的来此久坐,有的躺下享受阳光,有的来此练习攀岩,有的携三明治、红酒于此野餐,的是一处佳境。此地白麻麻巨岩,颇有安徽天柱山各处峰顶之袖珍版意况,然天柱山有竹棚茶店,Indian Rock惜乎无有。

举世最适于随时淡淡地喝一口江南式嫩叶绿茶(如杭州龙井、太湖碧螺春、黄山毛峰)的地方,是日本京都。乃它的景致最合;它的街巷尺寸,它的木造屋舍,它的疏落竹篱,它的树石,它的气候,它的颜色等皆然。人走在清水寺、高台寺的小街,走在岚山、嵯峨野的山径,流连不能自已。“哲学之道”南边近若王子神社的那两家建于七十年代末的茶室“叶匠寿庵”,多好的地方,但喝的是抹茶,太正式了,太久停了,太严肃了;有一杯淡淡的绿茶该有多好。

好茶太多了;端坐用心地饮,也太经历了;却是好的地方与口渴的时刻,方是最难得。白居易谓“老去齿衰嫌橘醋,病来肺渴觉茶香”,苏东坡谓“酒困路长惟欲睡,日高人渴漫思茶”,便是要能觅得对茶向往的渴时渴地也。

便因饮茶,须得烧炉水,整杯盏,蕴壶温,投叶片,斟热汤,徐候由烫至温,方能一口一口啜它;形格势禁地放慢了获得饮料之速度,不似孩子自球场或嬉戏后乍然取水之牛饮猛倾,这也帮助了我人对事物之不即取得的缓慢等待涵养,也无形中帮助了我们少一点追逐效率,甚至可说是,一天中少做了许多事。噫,吾人一天中所做事何多也,一生中所做事又何多也。

理想国×舒国治

《流浪集》

《理想的下午》

《门外汉的京都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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