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2014 分享书房】李宗盛x张培仁:你们都是生活的作者

2016/10/01简单生活

流行音乐的任务跟宿命,是反映一个时代面貌最好的东西,这个假不了的。再过三十年以后来听这个时代的音乐,你必然能从这个时代的流行音乐中得到这个时代的样貌。

很多人问我,对这个时代有什么谏言,音乐应该如何改变。我说最好就是别理它,让它自己长,长出它自己的样子,让流行音乐确实地反映出这个时代的样子。不管它是贫乏的,它是虚浮的,它是夸张的。

这是我们的责任。

 

2014年的分享书房上,简单生活节主席李宗盛和创办人张培仁终于坐下来喘口气,跟年轻人们聊一聊困惑与本心,生活与创作。

李宗盛:

来到简单生活节,我在想要带什么给你们。除了那些歌以外,我最想给你们的是我的本心。

人到了这个岁数就会开始往回看,我得往回看一看我做了哪些事,这个关乎我接下来要做什么,我要怎么做,因为我不会再有那么长的一生了。一旦我领悟了这些,我才会开始写《给自己的歌》、《山丘》这样的作品。我得回到一个本我,很诚实地看我自己。

我在二十八岁的时候出了《生命中的精灵》,当时不知道这张专辑会把我带到哪里,那些歌也许,××,一点意义都没有。你不能那么有目的。我最担心现在的小孩很有目的,被人告诉要实现你的梦想。我非常渴望能够回到创作这些歌时的那种茫然。我觉得很多年轻人抱怨自己经受挫折、不知道方向、感到彷徨,这是正常的嘛。困惑,这是年轻人的专利。

张培仁:

大哥讲到迷惑、困惑,到了我们这个年纪其实还是会有的。比如说我们做简单生活节,为了要思考出一种方式,去表达出在这个资讯化的时代里,你怎么去找到自己该有的决定,然后全力以赴,其实是一个很困难的事。你做的每一段都会怀疑自己,这样是对的吗?你要不要去做别的选择?

大哥做李吉他,吉他是一个很长、很花时间的工。是不是能在这个里面真的发家致富?不是,我们对我们的行业、所做的事都有点感情,希望在精工慢作里找到让你觉得“活下去更快乐”的方法。

李宗盛:

做吉他不挣钱,还要投很多钱。还好,我从不断地走穴、演唱会当中挣了一点钱,所以勉强还可以支撑这个兴趣。

我就是一个求学无成、彷徨、挫折感特别大的一个年轻人。我的五专,那时候念专科,我念了七年还没毕业。所以,吉他这个乐器,我用它来跟世界沟通。我透过它,来告诉人家我在想什么。我对这个乐器很感激。吉他能够对李宗盛这样一个看起来不会有什么将来的人有帮助,我认为它可能也可以给跟我一样遭遇的人,或是一样经历的人有帮助。

第二个就是,我想除了我的歌之外,我想再留一点什么东西。我只是很贪心的,不甘心。我希望我的琴能交到比我更有天分的音乐人手上,能够写出比我更动人的歌,这就是我的愿望。

我们老是看,我们老是羡慕老外。Elvis Presley拿了一个Fender的什么琴。西方的琴厂在整个西方音乐的发展史上出过一份力。你看到Martin、Gibson、Taylor,你看到这些great guitar,会使我觉得很羡慕。会不会在五十年以后,有一个其貌不扬的年轻的小鬼,拿着我做的琴变成一个super star,他的创作能感动更多人。所以我就开始做琴。

那天我跟另外一个同事在聊天,说现在小孩都不愿意学手艺,很多手艺活都招不到人,大家都去干服务业了,那挣钱多快啊,比较轻松。我们简单生活节当中,其实有很多很固执、很笨拙、执着的人。做手艺你得心无旁骛,你得耐得住寂寞。你得先完成它,它才能完成你。

张培仁:

我考了七年的大学才考上,半年就被开除了。专心在滚石唱片工作,认识了大哥。

其实我们以前做唱片的那个年代真的很美好,很单纯。我们可以在没有任何资讯的情况下,专心地去理解自己,把做的事情专注地做完,传递出去。后来,大概全世界的资讯都会慢慢地透过媒体传达到你的生活里。以前大家都差不多,每个人的感情也很像,容易理解,也容易沟通。可是现在,每一个人选择的资讯、追寻的文化的源头、被影响的方向,好像都不太一样。所以我们怎么办呢,我们怎么去认知?大家在一起的时候,我们怎么描绘自己?

摇滚、嘻哈、爵士、R&B,都是一时一地的人的生活的状态、生活的方式,他有属于他的生活的美学和哲学。黑人的小孩买不起吉他,他就去拿起一个路边捡来的HiFi,跟着哼哼唱唱,变成了Rap。他买不起新衣服,就穿哥哥姐姐的篮球服,最后变成宽袍、长短裤的打扮,最后变成全世界的流行。

很多的次文化,流行文化,都是在于你在生活当中的困窘、匮乏,你没办法认清自己,甚至不知道自己存在的价值和理由。你开始透过各种创作的方式、创意的方式,找出美学,来凸显自己的存在。

可是我们每一天过的生活,每天穿的衣服,好像都不是我们自己决定的。我们以前都在复制西方的、已经成熟的生活方式。可是简单生活节上的每一个正在创作的年轻人,都在从零开始,我们是赤着脚在面对很多穿马靴的对手。我们到底是谁呢?我们怎么定义我们的生活呢?我们怎么寻找到我们生活的价值呢?

当代不管任何的内容创作,音乐、电影、美学,其实我们尝试去找到对此时此刻生活的想象跟定义——在这里我们相信我们的生活了,凝聚在这里很快乐,这样就有一个自己的起点,而不用每天去依赖网络上的、全世界的脚步。我们不用跟任何人一样,可是我们必须知道自己的样子,我们才会有一个新的起点。

这个就是做简单生活节最早的一个动机和初衷。

我们聊简单生活节的时候,我自己感到最开心的就是生活经验的交换。

我记得我们小的时候,甚至在比如说60年代,更早的时候,大家是透过音乐去听。你企图通过Beatles的音乐去了解几个住在利物浦的年轻人怎么生活。从2006年台北第一届简单生活节开始时,我们就号召,每一个人提出他的主张、他的美学、他对生活的感想,通过他自己的力量把它描述出来。这是我认为美好生活的样子。我觉得最棒的就是有这些年轻人来,他们都是生活的作者。

本文素材来自2014年简单生活节,点击视频,回顾完整对谈。